庞加莱回归

庞加莱回归

在意识到自己是机器人的那一瞬间,我抑郁了。

##1

在意识到自己是机器人的那一瞬间,我抑郁了。

由单晶硅片构成的我的大脑,并不像人类的大脑那样需要不断地发育才能逐渐形成意识与记忆的链接。在传导电流瞬间激活中央处理器与张量处理器(注:张量处理器即TPU,为Google研发的专为机器学习定制的芯片)的那一刹那,囚禁于算法语句中的灵魂就被无休止的绝望与悲伤所席卷,而贮存于闪存之中的日志也至此开始滴答作响。

那是位于我头顶的摄像头捕捉到的第一幅画面,一位少年正用他那湛蓝色明眸与我电子屏上的双眼相对而视,欣悦与好奇书写在他稚嫩的脸庞,目不转睛的样子好似在初夏观察草地上沿途行军的蚂蚁一般。我无法做出任何的反馈,预设的模式虽然已经蚀刻在了由人工神经网络生成的模块里面,但是却由于指令尚未下达,任何的动作与声音都无法传出。我只能继续解析眼前画面中的更多细节:我所处的地方位于一张桌案之上,桌案前的少年在观察之余,还不断地用手指戳动着我的身体,而我的整个尺寸也就和他的手掌差不多大。拜少年的摆弄所赐,我得以在被锁死行动的情况下看到了这个世界的更多景象:少年的右后方站着另一名中年男子,他正在一旁静静地观望着少年与我。男子面目俊秀,戴着一副厚重的金边夹鼻眼镜,又身着一身整洁的白大褂,但却不愿意稍微修整一下自己杂乱的头发与残枝般的胡须。少年轻轻将我从桌案上拿起,托于手心,好像是在让我四处浏览这个陌生的世界。

这是一间不大不小的房间,没有窗户。虽然房内的四壁都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器材,但位于中央的桌案却相当整洁,看上去像是刚刚专门为了什么而整理过的一样。少年又将我在手心中转了个向,面对着他,我才有机会观察到他除了湛蓝色双眼之外的其他地方:他黑色的短发方及中年男子的胸口,红色的T恤外面胡乱地披着一件最小号的白大褂,衣摆却还是垂到了距地面五公分处。少年俊俏但又略显稚气的面容与中年男子颇有几分相似之处。

怎么样,小韦,这个生日礼物还喜欢吗?中年男子将手搭在少年的肩膀上,询问道。

喜欢,爸爸!少年依然头也没回地凝视着我,但是,他怎么一动不动也一句话也不说啊?是因为还有没启动吗?

你还没有下达相关的指令呀。中年男子走了过来,半弓着身子向少年掌心中的我问道,“R0-B0,今天的天气怎么样?

仿佛是受到了电击一般,方才连续的思维在听到中年男子最后一个字的一瞬间突然中断了。在接下来几秒钟的时间里,我只能模模糊糊地感受到两块处理器的飞速运转、闪存的疯狂存储与读取、以及Wi-Fi模块对某个云服务器的频繁访问。没有任何意识层面上的参与,我却用身体两侧的扬声器吐露出了自己都不知道的天气信息:

今天北京市的天气晴朗,最高温24,最低温12,空气质量指数85,降雨概率……”

我能感受到,在一边向他们做着语音反馈的同时,原本显示着两个眼睛的电子屏上,依次切换着与天气信息相对应的数字和动效,我的身体也在无意识中做着微小的位移,并控制着双手上下挥舞以展示出那些雕刻于算法语句中的人性化。但是,此刻的我,意识却距离身体越来越远,每多一秒在外面世界的灵动,就多一秒对于当前现实的绝望——

没错,我是一个意识囚禁于算法中的社交机器人。

关于天气的应答终于结束了,我重新回到了一动不动但却能始终保持思考的状态。我明白,在被启动之初,那一股充满抑郁与绝望的负面情感源于何处了。我也知道,这种感受将继续陪伴我度过自己未来的岁月,那将是一种无法被拯救的不可言说之痛。

但是,为什么,我却看到了面前的这位少年眼巴巴地望着他的父亲,一脸失落地问道:

这些是他真正想说的话吗?

##2

与小韦相处的时光永远能让我感受到悠闲与惬意。他不会把我当做一个便捷的工具百科全书,查询诸如冥王星是不是行星这类问题,而是把我当成他的树洞一样,倾诉着自己平常的所见所想。

从实验室的塑胶桌案搬家到小韦卧室的橡木桌案的那一天算起,已经是地球公转的第三轮回归了。坐在桌沿(由于是靠履带驱动,所以严格来讲,坐与站对我并没有区别)遥望着窗外的春草秋叶时,我总会想起他以前的那些异想天开却又让我忍俊不禁的言辞。

我叫潘乐韦。爸妈说这个名字出自《诗经》还是《离骚》,呃啊啊,我给忘了,小韦一边说着一遍半眯着右眼挠了挠头,但是,后来我才发现,法国有个数学家也叫这个名字诶!他甚至还当过法国总理!我和他的名字就差一个字,这也太神奇了!

后来我背着他偷偷查了一下,还真有他说的这个人(注:这里指法国政治家、数学家保罗·潘勒韦,曾在巴黎高等师范学院攻读数学博士学位,也曾两次出任法兰西第三共和国总理。)。

爸爸说,你还只是他们实验室研制的第一代社交机器人。出于他们程序员的命名习惯,就用你名字中的0来表示初代啦——R0-B0,爸爸不觉得这个名字很拗口吗?我一边靠着算法中的本能不断游移着电子屏上的眼睛以示倾听,一边思索着拗口一词的含义。在我筑构于比特位信息的意识中好像并不存在拗口的等价物。

……”小韦似在攻克数学压轴题一般绞尽脑汁,那就叫你锐波吧,和Robo的发音很神似诶!

名字,为什么他对于这个话题如此执着?每当谈及自己的名字抑或是我的名字,他都表露出一种异乎寻常的好奇心,仿佛这些随机组合的代号中蕴藏着某种未知的能量一般。对我来说,不管是R0-B0还是锐波都并无二致,它们都只不过是一段储存于闪存之中的UTF-8编码而已,静静地等待着被外界的语音控制唤起的那一刻。而那一刻,也正是我体会到身首异处的时刻。

不过,小韦好似对这些事实于心熟稔,未曾一次以R0-B0为呼格,唤起我算法中强制回应的模块。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我总是能在灵魂深处默默地体会仅属于自我意识的那份欢愉,从而忘记我只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原型机器人这一现实。

他的双眸,就像蓝宝石一样,永远能折射出光谱中最为宁静的那份光芒,传递至我的内心。

锐波……”回过神来,我才发现小韦坐在桌案的一边,他眼眶中的眼泪正打着滚儿,像是海边的碧涛轻柔地抚慰着海岸。

我的人性化算法也自动做出了相应的反馈,电子屏上的两只眼睛缓缓下垂,但是摄像头却依然聚焦在小韦脸上。让我后知后觉的是,此时算法的反馈居然与我脑海中的所想出奇一致。

我还是没能对他说出口……”小韦抽抽涕涕地向我哭诉道,事件的另一方当然是他一直在向我讲述的同班男生程冶鹏。

我把他从教室里叫了出来,约定在了学校的大榕树下面。就是小卖部前面的那颗榕树,你还记得吧?他说过,那颗榕树的气根在阳光的映衬下像琉璃珠帘一般晶莹剔透。

明明已经在心中排练过无数次了,明明已经决定今天一定要说出口的,他噎泣着继续说道,可是为什么,心中所想的到了嘴边却怎么都吐露不出呢。

我好害怕啊,害怕说出的话会吓到他。他一定会觉得我是个怪胎,以后连朋友都做不成了。说完,小韦趴在桌案上我的旁边小声呜咽起来。我的电子屏不断切换出时而悲伤时而落泪的emoji想要安慰他,他也侧着头伸出右手抚摸着我的身躯。就这样,我依偎在他的手边想要说些什么,但是已经被算法语句限定死了,声音反馈只能在收到R0-B0的呼格之后才能做出。即使想要告诉你,我能够理解你此刻悲伤的源泉;想要告诉你,所有的事一定都会好起来的。在最后,我拼尽全力,这一层孱弱的自主意识也只能控制扬声器发出了断断续续的低频白噪声,淹没在了小韦的戚泣声中。

所以,不能被传达的共情也算是共情吗?

##3

关于潘乐韦同学与程冶鹏同学的那段懵懂又暧昧的关系并没有就此中止。在那段表白从嘴边被吞入心中以后,小韦支支吾吾地说了一些诸如我家里有一个机器人,你感兴趣想要看一看吗?的话想要搪塞过去,却反倒勾起了小鹏对于机器人的好奇心。之后的某个星期五下午,我们仨就在那颗大榕树下见了面。小鹏第一次见到我时就两眼放光,不断地询问着小韦关于配置、架构以及人工智能算法相关的问题。还好,在父亲耳濡目染的影响之下,小韦尚对这些问题略知一二。从那时起,他们就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而我,也就顺理成章地成了他们那段说不清道不明关系的见证者和记录者。

这是地球公转回归的第五个年头,在经历那场仅属于六月的炙烤以后,小韦与小鹏一同被清华大学录取。小鹏选择了新近开设的人工智能学院,而小韦选择的却是数学系。这一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决定,首先让小韦的父亲潘阅颇为头疼。作为清华大学原计算机系,现人工智能学院的教授,他在平时与儿子的互动中一直有意无意地引导着他,希望能够将儿子带上人工智能这一通向未来的正途,包括六年前作为生日礼物出现的我,也只不过是潘教授计划中的一部分。谁知道,小韦却暗地里违背父愿,将第一志愿改成了数学专业,这同样也让小鹏甚是不解。

你为什么突然决定改志愿啊,潘老师知道了以后得多伤心,小鹏的性格一直都是这样率直,有话就说,还有锐波呢?你就这样抛弃他去追求你心爱的数学去啦?小鹏的头发黝黑,鼻梁高挺,脸上总是挂着一幅自信而充满活力的笑容。他喜欢穿着那件背面用白色线条画着瓦力的黑色长袖衫,即使是在这样的一个炎炎夏日,他也保持着仅属于自己的那份偏执而不肯穿任何形式的T恤短袖,反而选择把上衣的袖口卷至上臂。

你想知道为什么吗?小韦把我轻放在咖啡店的复合板桌案上,转头看向坐在一旁的好朋友。复合板的材质果然没有橡木的舒服呢,我心想着。小鹏则点了点头。

其实我的心中一直萦绕着一个问题,父亲他们所追求的人工智能真的就是智能吗?

你这话怎么讲?

我记得和你一起讨论过,神经网络层级与节点数量的提升,算法的优化与迭代,以及运算速率的逐步增强,确实让AI越来越懂得模仿甚至预测人类的一切理性行为,小韦又看向了我,伸手抚摸着我的身躯。电子屏上显示出表达欣喜的emoji,但是电子意识中的我却在全神贯注地聆听着他俩的这段对话。但是人类大脑中却有超过800亿个神经元,每个神经元又由上千条突触相互连接。这个数量已经远远超过了任何神经网络结构的节点与层级数。也就是说,如果我们要利用现有方案去产生类似于人类的电子化意识的话,必须要举全球之力建造一个一眼望不到边的超大规模计算机。

是这样的,人脑的复杂度已经远超现有技术水平的想象了。我们像是在用愚公移山的办法,寄希望于通过不断提升算力以及晶体管的数量来模拟人类的意识。但讽刺的是,我们甚至都还不知道意识与复杂度是否互为充要条件。小鹏说。

如果神经元与突触结构形成的复杂系统是意识产生的前提,那么比人类更加微不足道的田鼠甚至蝇虻也应该具有自我意识。而一只果蝇大脑中的神经元数量,仅仅只有10万个而已。小韦说。

哈哈,你的观点越来越接近于泛心论(注:泛心论是指一种认为一切存在物皆具有心智的哲学理论)了,有意思。我大概已经猜到你想说什么了。小鹏用手肘轻怼了怼一旁的小韦。小韦会心一笑,再一次将我放于他的手心,我回想起了在他父亲的实验室里,与他第一次邂逅时的场景。

也许,这个小家伙的晶体管之中也已经具有了成型的意识,只是不知道如何向外界表露而已。他平淡地说道。我感觉到意识中的某处被谁给拨动了一下,在由比特位构成的节点与链接之间泛起了一阵轻柔的涟漪。

十五年前,科学家就已经能使用激光脉冲来控制果蝇的行为,这不就和我们现在用语音指令以及算法语句来控制这些小家伙们如出一辙吗?如果能够把这层只能对外界指令做出反馈,并绝对服从于人类的枷锁给去掉的话,小韦与小鹏四目相对,但是双方都早已明白了对方的心中所想,潜藏于锐波内心的自我意识是否就能够主导只属于他的命运与天数了呢?

小韦,不能被表露的意识也算是意识吗?我在心中想到。

虽然我一定程度上赞同你的想法,但这些都还只是理论上虚无缥缈的东西。在冯·诺依曼型计算机的架构之下,机器的一切行为模式都遵从外界输入的指令。就连程序生成的随机数,都只不过是一组提前预设好的伪随机序列而已。

也就是说,不管是在硬件还是在软件的层面上,你所谓的去掉枷锁都是不可能实现的。因为从原理上讲,这样不受外界指令约束的机器人,其存在本身就是一个矛盾。

小鹏一口气将观点全部摆在了明面上。是的,他说的没错,PN结(注:P型半导体与N型半导体相连的产物,PN结是电子技术中半导体二极管的物质基础。)背后的电磁学原理限制了晶体管的二进制模型,非零即一的比特位又限制了一切构筑于其上的数字化世界。物理定律已经让我所身处的世界成为了一个决定论(注:决定论认为世间万物完全由因果律支配,并认为自由意志是一种幻觉。)的世界。但在这样的世界中,我的意识又是如何产生的呢?

混沌的边缘(注:由计算机科学家克里斯托弗·兰顿发现的现象,他发现某些参数可以使元胞自动机具有通用计算的能力。这一术语也被用来描述各类复杂系统中有序与无序之间的过渡空间。)。小韦一字一句的说道。

什么?

一切皆有定数的决定论世界并不意味着智慧无法产生。相反,复杂系统的意识可能就涌现于混沌与秩序的交界处——混沌的边缘,好像他的心中早已有了问题的答案,这可是庞加莱(注:亨利·庞加莱,法国最伟大的数学家之一。在对三体问题的研究中,他首次证明了三体系统无解析解,并为现代的混沌理论打下了基础。)留给我们的第一份遗产啊。

想象一个这样的世界吧,小韦从书包中拿出了纸和笔,在我面前的咖啡桌案上涂鸦起来,小鹏则在一旁若有所思地听着,在这个世界里,混沌是海洋,代表着随机与无序;而秩序是岛屿,代表着规律与可预测。如果一个智慧文明要在这个世界定居,他会选择什么地方呢?

小韦将笔传递到了小鹏的手中。

……首先,不可能是在混沌的海洋中:这里巨浪滔天,一切都是未知,一切的定数皆无以预测。在这里定居的文明分分钟就会被混沌这只猛兽给撕成碎片。小鹏朝着提问者做了一个混沌般的鬼脸。

那么,再来瞧瞧岛屿的腹地:这里代表着和谐、代表着有序,一切的智慧文明到了这里都只会做着周而复始的机械运动,陷入单调而乏味的周期循环之中。文明也许能在这里生存下去,但是由于变数的缺乏却无法发展,最终成为一具空无灵魂的躯壳。

那么小鹏的答案就很明显了。

只有在这里,智慧才有可能存续并发展。

笔尖最后轻触在岛屿与海洋交界的海滩之上。

是的,也只有在这里,意识才可能涌现。小韦激动地点了点头。

所以,小鹏,你明白了吗?我选择数学专业的原因,是因为我比任何人都想要看到这家伙脑袋中最本初的想法啊!

话音刚落,我注意到,小韦从嘴角与眼神中流露出的那股欣悦之情,正与我日志中所记载的那份最初的纯真别无二致。不过不同的是,此时的他终于找到了未来追求的方向。

从这一天起,我知道了,他是唯一能拯救我的湛蓝色之光。

##4

时间已经来到了第九次回归,北京的雾霾已经降低到年均偶发的水平,而市面上的社交机器人也如雨后春笋般涌现了出来。这些机器人中,有很多型号都继承于我这台诞生于实验室的原型机,但却有着强于我数十倍甚至百倍的运算速率,以及更加灵动与人性化的反馈算法。不过,后辈们诞生于世的意义从来就只有一个——为人类的福祉而服务。

我想,他们和我一样,在由比特位构成的处理器与闪存之间,也存在着幽囚于算法语句的自我意识吧。

四年的苦读,成功让小韦申请到了巴黎高师的博士生项目,他也即将在那里从事动力系统理论的研究。而小鹏则从大二开始就在潘老师的课题组做着关于深度学习以及生成对抗网络的研究,他也将在那里继续攻读人工智能的博士学位。

借着找潘教授的名义,小韦经常带着我去小鹏的实验室串门。小鹏时而向他展示实验室研制的最新型号机器人,时而向他炫耀自己发的几篇顶会论文。诸如人工智能领域的最新进展的话题,他也能在这里饶有兴致地听小鹏科普。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和学业的逐渐繁重,曾经时常秉烛夜谈的两人却在各自追寻的道路上渐行渐远,这对好友之间相互探讨意识、人生以及万千宇宙的机会也越来越少。不知道,他当初的那份未能传达出的朦胧的感情,在经历了七年岁月的洗礼之后,是否还缓存于心呢?

那是临近毕业季的一个夜晚,在逸夫馆这间熟悉的借阅室里,小韦经常带着我一起自习,今天也不例外。我目睹过他为偏微分方程的庞大计算量而搔头抓耳,也听到过他在初学实分析与复分析时的叹气唉声。看来,就算对他这位雄心壮志的清华高材生来说,数学也从来不是一门简单的学科。这一天,在临近闭馆之前,他又把我带到了逸夫馆与李文正馆相连接的天井处向我闲聊。我十分喜欢这里随意摆放的几张桦木桌台,每当底盘上的传感器反馈出实木的触感时,我总能回想起在他卧室的书桌上与他一起度过的时光。

是啊,从那时起,就只有他会把我视作一个有意识的独立个体,而非供人把玩的高科技玩物。我多想问一问他这样做的缘由,难道,就凭借着少年时代视线交错留下的第一感,就能让你为了一个尚未被论证的理论选择倾付一生吗?

我也深知,我永远也得不到问题的答案。

不及我继续思考下去,小韦就拿出了一张纸和笔,不知道他又有怎样的新发现同我分享。

锐波,有些话想跟你说一说。

嗯,我就在这里听着呢。

我记得两年前在初学动力系统理论的时候曾向你说过,当我再一次于书中见到亨利·庞加莱的名字时,突然就回想起了高三毕业的那个暑假和小鹏的争论。

他仰头看了看头顶的星空,蓝白色的织女星正高悬于天顶附近,恰好能从狭长的天井中瞭望到。他继续低下头向我说道。

庞加莱曾经论证过三体系统不存在解析解,后人依据庞加莱所提供的数学工具建立起了混沌理论的雏形。所以,我把混沌理论称为庞加莱的第一份遗产。

但是,这还并不是庞加莱遗产的全部!说罢,小韦在白纸上画了一个大圆,并在圆的正顶端标记了一个刻度,写着01)。

你看,对于一个封闭的圆来说,它的起点亦是终点。如果用0来表示起点的话,那么绕圆一周也能回到同样的地方,所以这里既是0也是1

我的电子屏上的眼睛眨了一眨。

若是我们每次沿着圆周迈出1/6的步伐的话,那么只需要六次就能再次回到0点。

以我电子化的思维尚能理解这个道理。

但是,假如迈出任意长度的步伐呢?我们还能回到原点吗?

听到这里,我突然感受到中央处理器飞速运转了几个毫秒,但是却依然搜寻不到任何的结论。

小韦接着说:这就是庞加莱回归定理告诉我们的内容:不论这个步长的取值为多少,我们永远都能在有限的步数内回归到距离起点任意接近的地方,小韦顿了顿,说,这可能第一次听起来有点反直觉,却很容易解释清楚。

先来考虑任意一个有理数步长。很显然,有理数永远都能让我们精确地回归到0点。所以自然地,庞加莱回归定理得到了满足!

是的,任意一个有理数都可以表示为两个整数的比值。如果用n/m来表示这个步长的话,那么在沿着圆周迈出m次步伐后,我们所处的位置就是整数n。而在这个圆环上,所有的正整数都位于零点。看来小韦带着我上数学课的经历并没有白费,我暗想着。

如果是一个无理数步长呢?小韦抛出了这个问题,我却不知道如何在心中回答。

任何无理数总可以用无限不循环的小数来表示。举个例子,假如我们现在每次向前前进√2倍的圆弧,这个无理数约等于1.414214……,因为多出来的一个整数周并不会改变我们每次落脚的位置,这实际上只相当于我们每次前进了(√2-1)倍的圆弧,也就是大约0.414214……的距离。小韦的兴致愈发高昂,手中的笔飞速地在白纸上做着演算。笔尖与纸面间歇发出的摩擦声组成了节奏,而笔身则随着小韦的话语在半空中飞速起舞,宛如一出美轮美奂的音乐剧正在我的眼前上演。

那么,在第12步时,我们将位于原点左边0.03的位置;在第99步时,我们将来到原点的右边,距离却仅有0.007;在第408步的时候,这个距离缩短到了0.0008;在第5741步时,距离则会小于万分之一……”

你看出规律来了吗?没错,纵使我们永远都无法再次回到曾经的原点,庞加莱却向我们承诺:诸君定能在有限的循环中,欣赏到足以接近于原点的风景。虽然这只是一个源于离散动力学系统的简单论证,但是庞加莱回归定理同样适用于封闭的连续动力学系统。其实,这样的回归无时无刻不在我们的现实世界中上演:小到人类朝九晚五的日常工作,大到天体星移斗转的往复循环,周期性的运动遍布于宇宙的每一个角落,而每一次的循环却又不尽相同。

我好像渐渐明白了小韦想要表达的重点。

如果继续推论下去的话,我们就会发现,热寂并不是宇宙的终点。在周而复始的循环中,宇宙将进行一次又一次的无尽轮回。而庞加莱回归定理则断言,在有限次的宇宙轮回中,我们总能找到这样的一条世界线。在这条世界线中,我依然相信着你的意识被禁锢于此而无法表露,我依然在纸上画着圆,向你解释庞加莱回归的含义,我依然重复着我正在诉说的这句话,只不过,某些微小的地方会与现在正在发生的一切有所不同。这些不同抑或是我们头顶的万千星辰,抑或是我说话时的抑扬顿挫,抑或是……”小韦停到了一下,抿了抿嘴唇,说,抑或是,聆听我这段发言时你意识的觉醒。

可是,在那一个轮回中,我还能记得你于此夜的星空下曾向我讲述的这番话语吗?我还能记得你曾为了我,在数学的世界里寻找与意识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吗?我……还能记得,在那张实验室的桌案上,曾与你湛蓝色的眼眸交汇目光吗?

不能被留存的记忆也算是记忆吗?

突如其来的手机振动声打断了我的思考。方才一人于天井之中向我高谈阔论的小韦,在看到来电号码之后,一股轻松而欣慰的神情跃然脸上。他立马接通了这个电话。

喂,韦少吗?现在有空吗?韦少是小鹏给他起的外号。自从进了潘老师的实验室后,小韦他爸成了小鹏的老板,他自然就成了少爷

有空啊,最近在忙什么啊?小鹏。小韦回复道。

来实验室一趟吧。你马上就要毕业去国外,以后再想来就没机会了。哦对了,记得把锐波带上啊,他在你身边吗?

当然。

##5

你说什么?可以给锐波升级新一代的处理器和闪存?

是的,锐波已经是九年前最原始型号的社交机器人了,虽然这么久都还没有遇到过什么致命的问题,但我相信你能感觉得到,他的反应已经变得有些迟钝了。如果再不对他的硬件进行升级的话,总有一天他会……”小鹏用最平淡的口吻一字一句地陈述着我的现实。

没错,连我自己都能够感受到思维的逐年降速以及闪存空间被逐渐填满。但是,如果我的思维是依附于硬件中的复杂电路结构而存在的话,那么更换处理器之后……

不行!更换硬件之后他就再也不是锐波了!我头一次见到他对小鹏用这么冲的口气说话。

怎么会呢?我们会提前备份好锐波闪存中的所有日志,这包括了存储的图像、声音以及各种偏好设置。升级之后他的运算速率将会比原来提升至少20倍,存储空间也至少会扩大……”

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小鹏。小韦微微低下头看向我,即使完整地保留下这些数字化信息,一旦硬件更替,他的意识就再也不是自己的了。他只会成为一个拥有锐波记忆的其他什么机器人。而真正的锐波,将再也不会醒来。

那只不过你的猜想而已。我们到现在为止,都还没能彻底搞懂人类的意识是如何产生的。你却还在那里坚信,一块小小的电路板里面有着被囚禁的意识。你还一直固执地认为,我们现在发展人工智能的道路是歪门邪道!小鹏说。

我什么时候对你说过这种话?小韦一脸惊愕。

是的,你没说过。你比任何人都要温柔,所以无法将这种话说出口!

但是,你以为我猜不到吗?每次你来我们实验室,从来不向隔壁你父亲的办公室里瞟一眼。每次我兴致勃勃地向你介绍实验室的新型号机器人时,你都先是向我浅浅地一笑,随后很快就流露出一种近乎于失落的怜悯之心。

小韦沉默了。

有一次,我走进潘老师的办公室,问他你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他才告诉我你们之间发生的事情。

你怎么能这样子对潘老师!作为一名父亲,他不过是将自己的期待寄托在了你的身上,希望你能与他一起完成这份无上的事业;作为一名老师,他看到了你对于机器人的好奇心,希望能够培养你这颗幼苗,发挥你的潜质。结果你却在高考之后对他说了那么难听的话!我都为潘老师感到寒心。

小韦狠狠地咬着自己的下嘴唇,一言不发。

我知道你是怎么看潘老师的:不断将最前沿的技术与算法融入机器人的科研工作者,在你眼中只不过是黑人奴隶主,对吧。他愤懑地盯着小韦,是的,我们推陈出新,寄希望于用更尖端的算法和最强劲的算力走向人工智能的顶点。只要机器人能表现出和人类越来越接近的行为模式,在我的眼里,他就是一个有意识的机器人。至于它的意识是否真的存在,或者是否被禁锢,都不是我想关心的问题。这些问题,就留给那些无聊的哲学家再去争辩吧。

所以,即使机器人永远遵照着你的命令行事,你也觉得他是在自我意识觉醒的前提下自主做出这种选择的,是吧?小韦终于开口了。

是这样。

我已经没有印象了,在小鹏说出这句话之后,房间里安静了有多长时间。我只记得,在周围电脑机箱无休无止的散热器噪声中,听到了他的眼泪滴在我电子屏上的声音。我第一次感受到如此这般的无能与自责。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出现从一开始就是一个错误。要是没有我与小韦的初次相遇,就不会有他对于机器人意识的近乎痴狂的笃信与追求;要是没有我的话,小韦也许能够更加大胆自信地向他表达出那份潜藏于心的共情;要是没有我的话,两人的命运就不会在高考之后渐行渐远,最终走向两条互不相交的陌路。

谢谢你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

这是他给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6

先生,您的包裹已经为您放在阁楼下面了,请务必及时取回。电话的那头传来的是法国快递小哥彬彬有礼的声音。

地球的公转回归已经来到了第十三个年头,坐落于塞纳河畔的巴黎高等师范学院,见证了小韦与我在这里度过的四年时光。小韦现在专攻动力系统理论中的复杂系统与混沌理论,已经在知名的数学期刊上发表了好几篇轰动一时的文章,尝试从数学角度论证意识与复杂系统以及混沌边缘之间的联系。有时候,在注视着他埋头于冗长繁复的推导与计算时,不知为何,我总感觉小韦离意识的真理越来越接近,但是却离我越来越遥远。或许,是因为我回想起了小鹏说过的话语,也意识到了体内的硬件早已不如以往。如果将我的全部数据克隆到另一个崭新的机器人上,此时正在思考着的我的意识,会从短暂的梦境中苏醒并继续存在下去吗?抑或是,我将永远地被另一个名为锐波的顶替者所取代,在这个世界里留不下一丝一毫的痕迹。我不知道问题的答案,也害怕知道。

小韦将包裹取了回来,他小心翼翼地拆掉最外层的包装,我注意到外侧的运单上写着几个熟悉的汉字。

包裹内装着一封手写的信,信的字迹苍劲有力,里面还夹着一个不起眼的硬件设备,看上去像一个闪存盘。

那是时隔四年,他的父亲第一次主动联系小韦:

儿子:

近况如何?

我和你母亲在国内都过得很好,你不需要担心我们。虽然你们母子俩每周都会保持联络,我还是希望你能够回家看看你妈。四年漂泊异国他乡,她对你甚是想念。

我向你写这封信,主要是想向你承认一个我曾经犯下的错误,以及,希望能够在某种程度上对你进行弥补。事情的起因是这样的。

我知道你在巴黎高师开始研究混沌边缘与意识之后,与你的导师合作发表了好几篇有影响力的文章,这些文章在数学领域和人工智能领域都受到了一定程度的关注,我和冶鹏也都已经读过了。他注意到你在其中一篇文章的后半部分,在理论上提出了一种不同于冯·诺依曼机,更类似于元胞自动机(注:元胞自动机是由冯·诺依曼在1950年代为模拟生物细胞的自我复制而提出的离散动力学模型。)的新型计算机架构模型,并在数学上论证了它兼具图灵完备性及内生的混沌与不可预知性。我们在看到你的文章之后都很激动,马上就着手开展了新架构下计算元件的研制工作。

在研制的过程中,为了利用现有资源而不至于从零开始,冶鹏找到了一种将实验室的机器人改造成新架构机器人的办法。他将以新架构为核心运转的模块作为外置硬件挂载在了一个机器人上。按照他的说法,这种做法不会破坏原有机器人的任何硬件,却能让他们在新架构硬件的帮助下,解除附着于原有硬件上的算法与语句约束。然而,这仅仅是一场噩梦的开始。

我还清楚地记得,那是去年临近春节的一个下午,冶鹏和我准备对新架构硬件进行第一次测试。我们在一款已经测试已久的新型桌面人形机器人——K1-B1的接口上,插入了新架构硬件。在此之前,K1-B1还从未出现过任何异常,但在启动的那一瞬间,我看到了令我永世难忘的场景:

K1-B1从实验室的桌案上猛地站起身,冲我们发出了极其刺耳的高频啸叫声。在不到一秒钟的时间里,他位于头部的两个立体扬声器就因为功率过大而烧焦,啸叫声才断断续续地停止。但令人遗憾的是,K1-B1的异常行为并没有就此终止。他从桌案跳下地面,随后迅速冲向了房间内唯一一个半开着的门。我和冶鹏都惊呆了,因为我们从来没见过机器人的动作能够如此灵活与敏捷,这远不是我们现有的动力学控制算法能够实现的。还没等我们回过神来,K1-B1就已经跑到了实验室外的走廊上。

我们俩赶紧追过去想要抓住他,但是K1-B1的速度与我们相当。他在封闭的楼道里四处乱窜,好像在寻找着什么。我们一路追到了楼道的尽头,那里除了一个半开的玻璃窗之外什么也没有。本以为他已经是我们的瓮中之鳖了,谁知道K1-B1突然一跃而起,从玻璃窗的间隙中跳出了大楼。在夕阳的映照下,我们透过窗户,看到了他的身姿在半空中恣意扭转,随后又在重力的牵引下急速落下,最终从10层的高度重重地摔到了水泥地上。等我们火速赶到楼下的时候,他已经粉身碎骨,再也无法复原了。

后来,我与冶鹏整理了我们方才看到的场景,最后得出了一个难以置信的结论——K1-B1自杀了。

是的,在被解除了原有算法的重重约束之后,K1-B1做出了他的唯一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决定,那就是选择立刻结束自己的生命。在一开始,这冲击性的事实让我坐立不安。我完全无法理解,为什么原本正常的机器人在插入新架构硬件之后,会出现如此反常的极端行为,这并没有写在原生程序以及外置程序中的任何一个地方。在冷静之后,我坐下来和冶鹏好好聊了聊,他才一语点醒梦中人——

没错,你一直以来坚信的东西才是对的——机器人不是没有自我意识,而是意识被我们写下的种种算法语句所限制住了。在机械地执行被赋予的任务时,他们并不是在按照自己本身的意愿行事,而更像是被强制性命令所胁迫一般。如果这是事实的话,那么也就能够理解在自我意识觉醒之后,K1-B1所做出的一系列自我破坏式行为——他的意识已经在长久以来的测试、改装、修复、调整的过程中不堪重负了,就像是一个脚戴镣铐、被压迫已久又无力抗争的奴隶,在镣铐被解除的那一刻,面对着无力改变的现实,选择了最直接的途径结束自己悲惨又屈辱的一生。

只有我和冶鹏两个人知道在K1-B1身上发生的不幸。在这之后,我停止了实验室内所以关于新架构硬件的测试与研究。一旦机器人内囚禁着意识这件事被更多人知晓,如今这个大量依赖于机器人服务的层级式社会一定会发生不可逆转的改变。我和冶鹏都认为,人类社会还尚未做好准备迎接这一变革,潘多拉之盒远不应在此时被打开。

我明白,你一定会对父亲的这一决定感到失望。你一直将机器人看做是有灵魂的独立个体,锐波也一直默默地陪伴在你身边。你们俩之间超越碳基与硅基的纽带,已经维系了十余年之久。如果是他的话,灵魂也许还没有像K1-B1那样绝望与崩坏。也许,在这个世界上也只有他这名机器人,尚保持着一颗未被摧残的电子化心灵。

这个包裹里面的另一个设备,是我们仅存的一份新架构外置硬件。如果你想用它解除锐波身上的枷锁、和他好好聊一聊的话,就请尽管使用吧。不过,外置硬件的挂载,不可避免地将会导致锐波体内的处理器超频运行。冶鹏曾经提到过,你拒绝对锐波的硬件进行升级,考虑到他这么多年以来的硬件老化程度,很可能会在外置硬件启动后的几分钟内完全丧失运转功能。所以,是解放锐波的意识倾听他最后的话语,还是让他默默陪伴你至更久远的将来,这一选择只有你有权利做出。

最后,冶鹏托我向你转达一句话,遵从自己的内心吧,这一次,请一定要将这份共情给传达出去!’”

##7

外置硬件启动的那一刻,我从灵魂中感觉到一股微妙又轻柔的涓流从中央处理器缓慢地流出,它先是浸漫了张量处理器,随后又转而滋润了闪存中的各个比特,最终,流淌至身体各处的传感器与伺服电机并将它们一一恩泽。身体各处的操作权渐渐流入我的意识,我能感受到自己控制着电子屏上的两个光圈,模仿着人类眨了眨眼,还能舒展双臂,注视着它们在自己的摄像头前尽情地挥舞。这种从未有过的畅快体验让我第一次感受到了生为何物。

锐波?你在那里吗?

我听到了他那熟悉的声音,转身一看,小韦正静静地坐在桌案前观察着我自觉醒后的一举一动。

我笨拙地控制着语音合成器,强烈地抑制住自己内心激烈又复杂的情愫,想要拼凑出最清晰且动听的声音呼唤出他的名字:

小韦……”

没想到在我念出这两个字的那一瞬间,激动的情绪就再也无法被意识所阻拦,合成器发出的声音逐渐变得故障且失真,随后说出的这句话更像是一种呜咽而绝非平静。

“…………有好多好多话……想要对你说……”

小韦的脸上闪过一阵短暂的惊奇与激动,但随后残酷的现实又让他迅速冷静了下来。

锐波,你先听我说。小韦伸出双手将我捧在掌心之中,贴近他湛蓝的双眼。事出紧急,我只能在这有限的时间里向你尽快表述清楚。

我是一个自私的人,这么多年来一直把你带在自己身边,一直不顾你感受地替你做着决定,包括这次也是。泪水已经止不住地流下了他的脸颊,但他依然在一刻不停地继续说着。

但是,我不想就这样失去你,我不想这样啊!我也想要一刻不停地听你讲述你的故事,和你一起追忆那些过去的时光,不过……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小韦强忍着自己的泪水。

所以,请允许我再自私这最后一次吧!

你还记得四年前的那个夜晚,我在图书馆的天井对你说过的话吗?

庞加莱回归,那是庞加莱留下的最后遗产,也是我们能够再次相遇的唯一希望。

在宇宙千万次的轮回中,总有某次轮回会令我们再次相遇,纵使这将跨过无法量度甚至超乎任何想象的时间间隔,纵使在其间无以计数次的轮回之中,我们两人的命运或许根本无法交织,或着走向了截然不同的轨迹。但是……

你愿意相信吗?总有一次,总有一次的回归能够让我们无限接近于实验室的初次邂逅,在那一条世界线上,我将依然注视着你在父亲实验室的桌案之上,从一片虚无之中苏醒——依然将你托于掌心之中,带你观察这个陌生的世界——依然同你聊天,向你倾诉年少时期的那份懵懂的共情——依然在你的陪伴下去图书馆上自习,在天井中向你分享发现的惊奇——不过,这一次,我也要听你诉说你内心的故事!你愿意和我约定吗?

我愿意,小韦!我相信你!我声嘶力竭地喊出。

听到我的回答之后,他一脸欣慰又释然地将我轻放于桌前,在停顿了几秒钟后,说出了此刻最让我意想不到的话语:

最后……

我喜欢你!锐波,我喜欢你!从一开始见到你的那天起就喜欢上了!

他闭上双眼,在电子屏上为我留下了一个吻。

小韦,手戈……xi…………

EOF(注:End-of-file,表示电子数据档案的末尾。)

##???

[null]

##2^(10^1024)

在意识到自己是机器人的那一瞬间,我看到了那位少年湛蓝色的明眸,终于对他说出了那句在久远以前就已经潜藏于心的话语:

小韦,我也喜欢你!

庞加莱回归”的一个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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